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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要试图挑战吗（第1页）

佩蕾刻最终还是跟着天蒂斯走了。

但那不是因为她从这位少女的身上感受到了值得信任的情感，又或是相信了那些看似美好的承诺，纯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个随波逐流的人，没有任何理想，也没有任何目标，就像青苔攀附着树木，如果离开依靠物就不知何去何从。像这样的自己，如果有人愿意接纳的话，无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比孤身一人流浪要好吧？何况，正像天蒂斯说的那样，至少自己还拥有选择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的权利，只要她不愿意，就没有人可以逼迫，无论是她的老师，还是这个来历神秘的少女。

得知了佩蕾刻的选择后，天蒂斯很高兴，还神秘兮兮地告诉她，等到了西大陆，会有更多更大的惊喜等着你的。但佩蕾刻对此全无兴趣，因为在她平淡寡味的人生中不需要惊喜，太多的意外反而只会搅乱自己的生活节奏，所以她迄今都记得老师的一句话：夏天的虫子是不可以在冬天生活的。

但是，老师已经不在了。

佩蕾刻怀着复杂的心情将他埋葬，没有让其他人帮忙，虽然说，天蒂斯也没有表现出帮忙的意愿，她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而已。为老师挖掘那个相对于摩律亚大巫的身份而言显得如此简陋的墓穴时，佩蕾刻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当时没有接受他的邀请，依然孤身一人流浪，是否老师今日就不会死了？可同样的，那也代表将会有更多人死于他的实验吧？又或是，如果自己当时选择加入老师的实验，探究所谓进化和淘汰的真理，是否有一日也会像老师死于天蒂斯的手中一样，死于某个人的手中呢？那对她来说是个更好的结局吗？还是说更糟糕呢？

尘世间的命运，纠缠而不可定论，少女感觉自己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除了他为自己取的新名字以外，什么都没有带走，自然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思来想去，她为老师留下一句墓志铭：梦中的人长眠于此。

然后便转身离去，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这位少女才会重返东帝凡特大陆，在似是而非的心情中寻找相似的梦境，却没有意识到当日所铸的墓穴早已被蚯蚓挖穿，墓碑遭到白蚁的啃噬，锈迹斑斑。在这一切都发生之前，她还在遥远的西格利亚大陆，接受天蒂斯的邀请，加入了另一个名为魔女结社的组织。在这里她不止遇见了许多心怀理想、发誓要改变世界、却无论那手段是否过激的人，也和自己在尘世中的亲人不期而遇，直到那时才明白天蒂斯所谓的惊喜是什么。

我们之间存在血缘关系吗？我们有相同的来历吗？我们曾经生活在一起吗？身为姐姐就要照顾别人吗？身为妹妹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被照顾吗？那时节，各种各样的问题困扰着她，也包括旧世界伊甸的真相、魔女结社成立的初衷，以及天蒂斯提出的颠覆性的计划。

本质而言，她和老师确实是同样的人，为了一个理想，便可以毫无顾忌地杀死千千万万个人，但是，这其中究竟谁的道路是正确的，佩蕾刻无法定论，也不想定论。她主动避开了那些残忍和血腥的争斗，一门心思投入那些可以救人的事业中，像天蒂斯说的那样，既尝试着利用手中的权力维护秩序，保护弱小；也尝试过建起属于自己的教堂，救济穷苦……最终才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摆脱王权的影响，于是决定用更朴素的方法去救人。

就这样，翡翠隐者建立了草木庭园，佩蕾刻也成为了世人口中的圣者，无国界医生组织、红十字会、医院骑士团、以及更多更多的慈善医疗组织的负责人。她改革了陈旧的医疗体系、规范医疗制度与考核制度、建立更多的慈善医院与医科大学、收集并总结了一千多种常用草药的习性和培育方式，她救了很多人，虽然也许还是比不上那些曾经因自己而死的人——或是远远超过了？

佩蕾刻没有数，因为她不确定这是否就是自己想要的人生。

每当她救了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或许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天蒂斯，还有其他支持着她的姐妹们，是不是也杀死了一个人呢？自己那么努力地救人，是否怀着一丝为她们赎罪的愿望？如果是，那自己无疑是虚伪的，因为生命不是可以放在天秤上衡量的东西，救人一命也不可与杀人一命相抵；而如果不是的话，那现在的自己与还在老师身边的自己又有什么不同呢？同样是那么软弱，同样是冷眼旁观，同样执着地试图证明自己无罪，却忘了那只是一个谎言。

她应该站出来吧？

站出来阻止天蒂斯，告诉她杀戮并不会改变世界，毁灭的永远只有美好的事物，而丑陋的依然存在。她甚至可以举出许多个例子为佐证，譬如自己的老师；自然天蒂斯也可以举出许多个例子来反驳，譬如旧伊甸的那些人神。那将是一场无比激烈的辩驳，她们试图说服对方的心情尤甚于试图杀死对方，在佩蕾刻的预想中，如果自己有勇气的话，或许可以赢下这场辩论，至少……不会输得那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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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没有等到那样的时刻。

因为骤然间听闻卡拉波斯死去的消息。

佩蕾刻得知消息的时候出乎意料地冷静，或许是因为她是少女王权中最见惯了死亡的人，尤甚于纷争、恐惧、胜利……或是死亡本身。她第一时间将手头的事务推给了下属，然后在世界各地寻找自己的妹妹们：蒂梅丝、伊芙、莉莉丝缇、绯珥……有些找到了，而有些像故意躲着她，不愿意出现。对于那些在自己面前的，她会像往常那样抚摸着她们的头发，轻轻拍打她们的脊背，安慰与鼓励；对于那些不愿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她只能寄去单薄的思念，同时在心中默默为她们祈祷。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抓紧时间赶到莫松市，在港口上见到了正在眺望夕阳的天蒂斯。其实，她并不是与天蒂斯交谈之后才下定决心，自愿接替已经离世的卡拉波斯姐姐，成为下一个执行现实计划的人，而是早在看到那个孤独单薄的背影时就想好了。甚至，用一种命中注定的说法，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当天蒂斯告诉她“你可以去救人”的时候、当老师询问她“你为什么要犹豫”的时候、当那个素不相识的木精灵少年躺在实验台上神色苍白无助，却仍仿佛发出了无声的询问“你为什么要害怕”……的时候，这一天就不可避免了。

尘世间一道最复杂的题目，佩蕾刻早就凑齐了所有可以论证它的前提条件，却必须等到这一刻才能进行论证，因为它既不是论述题，更不是判断题，而是选择题。

同时，她也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珍惜现在的生活吧，至少你还拥有选择去做什么或不做什么的权利。

而有些人是没得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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