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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杨沂中推门而入,靴尖尚未跨过门槛,已先俯身,蟒袍前襟铺陈于地,像一滩凝固的血。他抬眼,只见赵昚瘫坐碎玉之间,指间血珠顺着玉片冷光滚落,一滴,两滴,溅在龙袍下摆,晕成暗色花痕。皇帝却似不觉疼,只怔怔望着门外黑透的长夜,眸底空得能映出更鼓的回声,“陛下早知如此,又何必……”
“她要恨,也该知道恨谁。”赵昚出声打断,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冷得不容反驳。他抬手,掌心仍攥着半片碎玉,锋刃割进肉里,血线沿腕骨蜿蜒,滴于金砖,悄无声息,“派人跟上她,万不能让她寻了短见。”
杨沂中双手抱拳,指背青筋暴起,颔首至地:“臣领旨。”
“等等!”赵昚忽又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杨沂中半起的膝盖重新跪实,蟒袍膝压碎玉,发出细微裂响。殿门半掩,夜风透隙,吹得皇帝散乱的发丝贴在颊侧,像一道道湿冷的泪痕。
赵昚轻叹,似将胸腔最后一丝热气也吐出:“传旨——”他抬眼,眸中血丝纵横,却冷得出奇,“慈元殿外,换防玄甲军。非朕亲临,任何人不得进出。每日三餐,送至即走,不得逗留;宫娥、太监,各择三人小心伺候。待和亲之日——”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一个不留。”
杨沂中眉心猛地一跳,铁掌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殿风穿帘,吹得他披风猎猎,像一面被夜雨浸透的旗。他深吸口气,再次俯身,沉声应诺:“臣,遵旨。”
言罢起身,铁靴踏过碎玉残酒,喀嚓作响,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心口。殿门半阖,月光将他背影拉得老长,如一条沉默的锁链,渐渐没入黑暗。
慈元殿的铜环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比记忆更苍老的叹息。
“吱呀——”
像极十年前她偷溜出门去扑流萤,回来时也是这般声音,母妃便倚在镜台前,笑她“野丫头”。如今笑声已碎,门轴里积了灰,尘土簌簌落在她大红霞帔上,像一场逆向的雪。
月光先她一步淌进去,铺了满地碎银。玲儿立在门槛外,竟不敢抬脚——那熟悉又陌生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母亲最爱的沉水香,而是潮气、尘气、旧绸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像一条不肯散去的幽魂。
殿内已被宫人收拾得“干净”:帷帐新换,锦褥新铺,连铜灯檠都擦得发亮,可冷气依旧从地砖缝隙里丝丝往上冒,贴着脚踝一路爬到心口。窗棂半阖,风从破纸缝里钻进来,吹得帐角轻轻鼓动,仿佛有人躲在后面,屏住呼吸等她回头。
她一步步往里走,绣鞋踏在青砖上,声音空洞,像踩在一具被抽去脏腑的躯壳。案上供着一只鎏金香炉,炉盖紧闭,却掩不住里头积年的旧灰;镜台蒙着新缎,缎下却凸起高低不平的轮廓,像故意盖住什么不愿见人的秘密。
角落里,最后一幅帷帐被夜风掀起,露出暗处的一线冷光。玲儿俯身,指尖拨开尘封的纱——
那是一块碎镜,只剩巴掌大,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生生掰断。镜面蒙着乌斑,却仍映出她半张脸,扭曲、碎裂,仿佛被命运撕开的另一个自己。镜背凝着一滴暗红,已干成硬壳,旁边静静躺着一绺长发——柔亮、乌里夹金,是母妃盛年时的颜色。
玲儿双膝一软,跪坐在那片碎镜前,她攥紧那角残镜,指肚被锋口割破,血珠滚下来,与淑妃的陈血叠在一处,竟不分新旧。疼,却舍不得松,泪已夺眶而出——
“娘……”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血淋淋地暴露在夜里。哭声起初是哑的,随后越来越高,越来越碎,撞在空旷的殿壁上,又弹回来,打在自己脸上,像一记记耳光。
“娘,你来救救玲儿……他们要推女儿进火坑,他们要杀了女儿……叫女儿去那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抱住那残镜,像抱住母亲最后一点温度,指尖被锋刃割破,血珠滚落,与旧血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新泪,哪滴是旧恨。
“仕林哥哥……”她忽然仰起头,泪脸映在碎镜里,千百个自己同时呐喊——
“仕林哥哥——!”
声音冲破殿顶,冲破宫墙,冲破沉沉夜色,像一支无翎的箭,射向北方,射向襄阳,射向那个曾许诺要带她回家的青衫少年。
殿外,玄甲军铁甲铿锵,六人一班,昼夜轮值,锁链加了三道,锁孔灌了铅。他们听见这声呼喊,却只当夜鸟惊飞,无人敢动,无人敢应。
风掠檐铃,铃舌轻颤,像替谁回了一句——
“再等等,再等等……”
三日后的慈元殿,晨钟未响,檐角铁马却被风吹得叮当乱撞。
殿门紧锁,玄甲军士执戟环立,刀枪映日,活像押送重囚。三个宫娥、三个太监轮班守在寝阁外,眼睛都不敢眨——杨沂中下了死令:公主若有一丝损伤,提头来见。
可他们再盯得紧,也盯不住玲儿绝食。第一日,她推了早膳;第二日,连水盏都拂到地上;第三日拂晓,她倚在绣墩上,唇色干裂,眸子却亮得吓人。宫娥太监跪了一地,哭劝:“公主吃一口吧!”她只当未闻,指尖一下下抠着窗棂,木屑纷飞,像抠挖自己最后的生路。
消息传到杨沂中处,老将军勃然色变,策马入宫,挥鞭便抽向看守的太监:“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鞭梢破空,血痕立现,却无人敢呼痛。正是怒骂间,忽听远处脚步拖沓,一声轻咳宛如枯枝刮过铜镜——
“太上皇驾到——”
杨沂中一怔,连忙收鞭整甲,趋步上前,正欲张口,却见赵构素服幞头,面容枯槁,只抬手微微止住他。老皇帝眼窝深陷,目光却利得像薄刃,在杨沂中脸上轻轻一转,淡淡道:“朕的女儿,朕自己劝。正甫守好门外即可。”
杨沂中喉头滚动,想起赵昚“非朕亲临不得入”的口谕,左右为难,刚躬身要劝,赵构已擦肩掠过,丢下一句:“朕的家事,不劳正甫费心。”
声音不高,却压得杨沂中不敢再拦,只得俯首称是,眼睁睁看着老皇帝推开殿门,踽踽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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