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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完,阿杰却见捂着耳朵的艾米笑眯眯望着自己,在这刹那灵犀里,任何表达都成了多余。
神魂似已回归的阿杰一边站起身一边低声道了句:“谢谢。”而所谢为何,已尽在不言中。
艾米怯生生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谢我?我可没做什么呀。”浅笑里透着一丝调皮,“只希望你别再来那么一嗓子就好。”
阿杰笑着摇摇头,有点儿过意不去,“不会了。刚才只是…怎么说哪...我想就算我不说,你也体察到了,而且体察得更明了。”望着仙子的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后一点樊篱。
“体察到什么?”艾米玩兴未减,像是追问,又像明知故问。
阿杰低头思索了一下,试图找出一个相对合适的词语来指称那种本无法形容的感觉,又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慢慢抬起头,自言自语般嚅嗫道,“就好像…我终于自由了。”
“如果以为有一种东西是‘自由’,那么那便不是自由。”
阿杰愣了愣,“以名作缚,自投罗网。”
艾米又笑而不语了。
阿杰心里却好像打开了一道闸门,不吐不快自顾又道:“我居然一直被我自己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嘴上、心里说的东西困住了…”说着,阿杰哑然失笑,“不是我在说话,而是我成了‘话’的奴隶…我说话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些什么;或者让别人相信些什么…以便最终好让自己相信这些什么…而这正是出于我根本的‘不信’….那样…永远不会有‘真实’…被制造出的‘相信’终究是虚妄的…可在‘不信’中别无选择的人,又不得不去制造那虚妄…于是…永远不会有自由…如果那是可能的话…天哪,就在刚才,我还以为我已经到家了——如果这世界上真有什么可以称为‘家’的话…可是现在…我其实好像还远远没有抵达…虽然…我已经...不,我其实从来就不可能离开这个...家…这怎么可能?”阿杰对自己隐约察觉到的东西感到难以置信,他诧异地问艾米。
可艾米回应他的却是,“欢迎来到阿尼卡提亚。”仙子言语时绽露的微笑里似乎真有一个莫可言喻的…世界…由此开启…
“这儿是阿尼…卡提亚?”
“现在,‘这儿’是阿尼卡提亚;刚才,‘这儿’还是科达比那西。”
阿杰又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刚才…这儿是科达比那西?”
“如果你一定要说这儿是哪儿的话。”
“呃?…”阿杰隐约间略有所悟,却又说不上所悟何物…
“‘呃’什么?”阿杰心里那些他自己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仙子眼里却好像全是透明的,她又在阿杰心底那将出未出的体悟上轻轻点了一下...
于是...
“如果心还是那种心…那么无论这科达比那西人在哪儿...那儿都是科达比那西…如果有些东西解开了,那么那颗心无论在哪儿...那儿都是...阿尼卡提亚。”阿杰有点不敢置信这话出于自己之口,却又无法不信地一字字说出了这句话,艰难,却无可阻挡。
“但两者根本上并没有差别。”
“所以科达比那西人才更加…可悲…可怜…以前,说起来我好像是被外在世界那铁一般现实所迫,或者用一种看似更理所当然的说法就是‘为了生存’。其实…是被自己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像是痴心…一种不自觉的痴心…又好像不自觉到根本谈不上是痴心的痴心…最后逼进一个身不由己的铁笼里,过一种…死的生活…在那里面,人只是被欲望和恐惧驱使的工具、一副行尸走肉…”道出这些,让阿杰油然一股哀伤的释然…
“如果真有所谓‘自由’,那么其实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对科达比那西人而言本就都是自由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的自由——一切灵魂在这一点上本没有差别…可是他们又怎么会用这完全的自由,给自己打造了一副完全的不自由?”仙子的记忆回到了她在科达比那西所见、所感受到的隐藏于人们看似光鲜的表象背后那满世界的哀鸿之景。
见艾米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阿杰探询道:“为什么?”
“这种事说了也没用吧。再说,真正的答案,不就在你自己心里吗?”艾米目光中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淡淡黯色。
“可我还是想听你说。”那神情倒像一个巴望大人给自己接着讲故事的孩子。
不知是仙子说的话,还是她天籁般的声音,抑或两者兼而有之,仅仅是听艾米慢幽幽讲些什么就已让阿杰悠悠然忘乎所以。
依稀间唤起一道久已遗忘的感觉,与当下叠影在了一起——那年,记不清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一个暖洋洋的下午…爸妈还没下班回家,屋子里只有自己和一个已记不起名字的邻家女生一起坐在窗下写字台前做功课…投进屋里那金黄色的阳光…铅笔与纸面摩擦的微响…女生不时凑到身边看他写作业,问几个小问题…耳边那轻轻的声音…女生不时无意间擦过他脸庞的长发、拂过耳边的呼吸…于是,不知何时,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麻酥酥的感觉…甜滋滋的…感染所及,好像连呼吸都快要融化…
也许成年人会把这称作“幸福”,可这个词对儿时那种滋味而言浊重了点…而不管那叫什么,它却是阿杰生命里少有的几个恬美如梦,又了无杂质的时刻。而这在成年后近乎早已绝迹、乃至被遗忘得仿佛从未发生过的滋味,此时在仙子身边却恍然梦回般…重现了…即便正在说的是一些看似那么灰暗沉重的东西...
就这样听仙子娓娓而谈已是赏心乐事,如果由此解开某种深藏的心结,岂不更妙?
仙子终于还是拗不过那带着孩子气的期待目光,“你不是说你还没有抵达那个家吗?可你既然已经在家里了,为何无法抵达?用完全的自由给自己打造一座完全不自由的牢笼,其实和它是同一个问题。”
艾米右手捋着耳边一缕长发若有所思,“可是让你在家里却无法抵达、让你用自由造就不自由的病因仍然在那儿,正是它,让你无法抵达、无法自由…仔细看看,你所以为真实的一切,究竟是真的如你所见般的真实,还是那病因控制着你的一切认知,以及一切认知发生的地方…不、不”仙子放下手,摇头叹道:“再说下去就有点儿危险,也不是我能说得了的。”说罢,艾米轻出了口气,视线移向天边,继续往前走去。
“病因?”过了好一会儿,跟在艾米身后的阿杰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兀自嘟囔着,“认知发生的地方?跟大脑有关系吗?不对…你所说的那个…说跟大脑有关系不对…说跟大脑没关系…好像也不对…慢着慢着…这个问题…好像问非所问…大脑是发生在‘那儿’的一种影像,而你说的那个…是发生在‘这儿’与‘那儿’之间的某种…呃…而且还是让‘这儿’与‘那儿’得以按照它们的样子...得以出现的因由所在…”
阿杰说得很慢,像爬行一般,因为此刻他的思绪已进入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甚至无从想象的状态,在这状态里,思维,第一次具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真正属于它自己的“真实性”,不再是以往一直以来那种为外在种种被人群公认以至变得理所当然甚而形同客观事实的说法所摆布而必须如此这般、条件反射式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滔滔不绝。
于是,思维由此开始了某种更加不可思议的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却又如此兴味盎然、如醉如痴,宛如脱笼而出的幼鸟,第一次发现自己这看似平平无奇、几如羁绊的身体,居然是通往无限天空、乃至无限真实与自由的翅膀…
深邃星光下,仿佛与那寂美融为一体的艾米停下了脚步,目光重新落到阿杰脸上。
细细打量了片刻,“好吧,既然如此…我们来玩一个智力游戏。”说着,仙子抬头指向天空,“看到那颗紫色星星了吗?”
阿杰循而望去,就见那儿有一颗分外明亮的星,散发着紫色辉光,瑰丽而神秘,细看之下,周围还有隐隐光晕。
顾不上欣赏这谜般幽邃的景象,阿杰点头答道:“嗯,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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