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小说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313章 山中药事(第1页)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光从山那边斜过来,把站台的柱子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许兮若背着新篓子下了车,脚踩在水泥地上,觉得地是硬的。山里的小站一天只停两趟车,一趟早,一趟晚。他们坐的是晚车。站台上没几个人,一个卖煮鸡蛋的老太太,一个背竹筐的中年男人,还有一只黄狗,趴在墙角晒太阳,见人来了,抬了抬眼皮,又合上了。

高槿之背着旧篓子走在前面。他出了站,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他说:“你闻。”许兮若也吸了一口气。她说:“潮的。”他说:“对。山里潮。南市干。一闻就闻出来了。”她说:“还有呢?”他说:“还有草。草烂了。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一层一层的。你闻到的,是好几年的草。”她说:“你鼻子灵。”他说:“采药的人,鼻子不灵不行。药有药味。好药坏药,一闻就知道。”她说:“那我是好药还是坏药?”他看了她一眼。他说:“你是鲜药。活的。”她笑了。

从车站到他们住的那个村子,要走四十分钟山路。路是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许兮若走了一段,脚底硌得慌。她说:“我从前走这条路,不觉得硌。”高槿之说:“你从前穿的是布鞋。底薄,贴着地走,就不硌。你现在穿的是胶鞋。底厚,隔了一层,反倒硌。”她说:“那你怎么不硌?”他说:“我穿的是草鞋。草鞋最薄,最贴地。我走惯了。”她低头看他的脚。他穿的是自己编的草鞋,鞋底磨得发白,可走起来稳稳当当。她说:“你教我怎么走。”他说:“你别看脚。你看前面。脚自己会走。你看脚,脚就慌了。”她抬起头,看前面。前面是山。山是绿的,一层一层的绿,深绿浅绿,嫩绿老绿。她看了一会儿,脚底真的不硌了。她说:“怪了。”他说:“不怪。人走路,靠的是心,不是脚。心定了,脚就定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有一棵老樟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见他们来了,一个老太太站起来。她说:“槿之回来了?”高槿之说:“回来了。阿婆,你身体好?”老太太说:“好。就是腿疼。下雨就疼。”高槿之说:“我明天给你看看。我带了好药。”老太太说:“你带药回来了?”他说:“带了。南市的好药。”老太太说:“南市的药,比山里的好?”他说:“南市的药干。山里的药鲜。各有各的好。”老太太说:“那你回来就好。你回来了,我就不用去镇上抓药了。”他说:“你不用去。我给你配。”老太太笑了。她说:“你走了,没人会配药。王麻子配的药,吃了拉肚子。”高槿之说:“王麻子不懂炮制。药不炮制,就是草。草吃了,当然拉肚子。”老太太说:“对。他不懂。你懂。”

许兮若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她看高槿之。他站在樟树下,背着一个旧篓子,脚上穿着草鞋,跟村里人说话,像是从来没离开过。她想起他在南市的药铺里抓药的样子,也是这个样子。手稳,话慢,不急不慌。她想,他在南市是采药的,在村里也是采药的。在哪儿都是采药的。只是药不一样。南市采的是城里的药,村里采的是山里的药。可他的手是一样的。

他们的院子在村子最里头,靠着山脚。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爬满了木香。五月底,木香花开得正盛,白的,一簇一簇的,香得浓。许兮若推开院门,木香花的气味扑过来。她说:“开了。”高槿之说:“开了。比去年开得好。去年我走的时候,没人管它,它自己长。今年你回来了,它知道有人看了,就开得好。”她说:“你瞎说。花又不知道人回来。”他说:“花知道。花也有心。你待它好,它就开得好。”她说:“那你待它好过吗?”他说:“我给它松过土。我给它浇过水。我走之前,给它修了枝。”她说:“那你待它好。它开得好,是给你的。”他说:“是给你的。你回来了,它才开。”她笑了。她走到木香花跟前。花是白的,花瓣薄,一碰就掉。她没碰。她闻了闻。她说:“香。”他说:“香就多闻。过了六月,就谢了。”她说:“六月还早。”他说:“不早了。你闻一天,少一天。”她说:“那你天天闻。”他说:“我天天闻。我闻了,就想起你。”

院子不大。北边是三间瓦房,东边是厨房,西边是药棚。药棚是木头的,顶是油毡,里面堆着药。高槿之走之前,把药都收了,晒了,装了袋,吊在梁上。他放下篓子,走进药棚,抬头看。他说:“没霉。”许兮若跟进去。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闻的。霉味重,药味轻。我一闻就闻出来了。”他说:“你闻闻。”她吸了一口气。她说:“药味。”他说:“对。只有药味。没霉味。梁上干,通风好。我走之前,把口扎紧了。扎紧了,潮气进不去。”她说:“你细。”他说:“采药的人,不细不行。一细,药就废了。”

他把篓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砂仁木雕放在药柜上。册子放在桌上。山图挂在墙上。旧竹杖靠在门后。新篓子放在药棚里。他说:“放好了。”她说:“放好了。”他说:“你累不累?”她说:“累。可我不想睡。”他说:“那就不睡。你坐。”他搬了一把竹椅,放在木香花底下。他说:“你坐这儿。我去烧水。”她说:“我去。”他说:“你坐。你刚回来,你歇。”她坐下了。她看他在厨房里忙。他舀水,他烧火,他洗杯子。他做这些事,也是稳的。手稳,动作稳。水开了,他泡了一壶茶。他端出来,放在她旁边的石桌上。他说:“喝。”她倒了一杯。茶是黄的,有点苦。她说:“什么茶?”他说:“黄芩。清火的。你坐车累了,喝一点。”她说:“苦。”他说:“苦才好。苦了,火就下去了。”她喝了。她又倒了一杯。她看院子里。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山里的星星比南市多。南市的天是灰的,星星是稀的。山里的天是黑的,星星是密的。她说:“星星多。”他说:“山里没灯。没灯,星星就多。”她说:“那南市有灯,星星就少。”他说:“对。灯多了,星星就少了。人多了,药就少了。”她说:“那你在南市,是不是药也少了?”他说:“药不少。药在药铺里。可采药的人少了。南市没人采药。只有我。”她说:“那你一个人采。”他说:“一个人采。采了,配。配了,卖。卖了,再采。”她说:“你累不累?”他说:“不累。我喜欢采药。”她说:“那你在山里,也采。”他说:“在山里采。山里采的是鲜药。南市采的是干药。鲜药好。鲜药是活的。”她说:“那你夏天在山里,就采鲜药。”他说:“对。夏天采鲜药。秋天回南市,配干药。两头跑。两头都有事做。”她说:“那我呢?”他说:“你也在两头。你在山里写册子,在南市写册子。你的册子,也是药。你写南市,写山里。你写了,人看了,人就懂了。”她说:“我写的不是药。”他说:“你写的是人。人也是药。你写的人,是好药。人看了,心就定了。心定了,就不病。”她说:“那我也是采药的?”他说:“你也是。你采人。我采草。你采的人,比草难采。人比草复杂。”她说:“那你采我。”他说:“我采你。我采了,就不放了。”她笑了。她说:“你放了我,我也跑不了。”他说:“那你别跑。”她说:“我不跑。”

第二天一早,高槿之背着旧篓子上了山。许兮若说:“我跟你去。”他说:“你先别去。你在家收拾。我去看看药圃。我走的时候,种了砂仁。我看看长得好不好。”她说:“好。你早点回来。”他说:“我中午回来。你煮饭。”她说:“我煮。”他走了。她站在院门口,看他上了山路。他走得不快,可一会儿就进了林子,看不见了。她回屋,开始收拾。她把屋子扫了,把桌子擦了,把被子晒了。她打开册子,看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她写:“五月二十九。回山。木香花开。砂仁在药棚里。药味没霉。”她放下笔。她走到药棚里。她看那些药袋。她认出了沙参、玉竹、百合。她想起高槿之给她爸炖汤。她想起她爸喝汤的样子。她笑了。

中午的时候,高槿之回来了。篓子里装了新鲜的砂仁。他说:“长得好。比去年好。结的果多。”许兮若说:“你摘了?”他说:“摘了几个。我留了。摘一个,留一个。留的那个,明年长。”她说:“你留了几个?”他说:“留了七个。七个够明年种了。”她说:“砂仁苗长多高了?”他说:“有一人高了。叶子绿。根扎得深。我拔了一棵看,根是白的,有须。好苗。”她说:“你拔了?”他说:“我拔了一棵小的。小的拔了,大的长得更好。这叫间苗。苗太密了,抢营养。拔掉弱的,强的就壮。”她说:“你狠心。”他说:“不是狠心。是懂。你懂它,你就知道该拔哪棵。你不懂,你就舍不得。舍不得,就都长不好。”她说:“那你对我,也间苗?”他看了她一眼。他说:“你不一样。你不是苗。你是树。树不间。树越长越大。”她说:“那你是树?”他说:“我是草。草一年一枯。树年年长。”她说:“你不是草。你也是树。”他说:“那我是树。你是树。两棵树,长在一块,就不孤单。”她笑了。她说:“你中午想吃什么?”他说:“你煮什么,我吃什么。”她说:“我煮面。”他说:“面好。放点砂仁。”她说:“砂仁煮面?”他说:“砂仁醒脾。你坐车累了,脾弱。吃一点,开胃。”她说:“你会吃。”他说:“采药的人,不会吃,就不会采。”她煮了面。她放了三颗砂仁。面是白的,砂仁是褐的,汤是清的。他吃了两碗。他说:“好。”她说:“好什么?”他说:“好就是好。面好,砂仁好,你也好。”她笑了。

下午,他们去了村东头的阿婆家。阿婆的腿疼了三年,下雨就疼,晴天也疼。高槿之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膝盖。他说:“寒。不是热。寒在骨头缝里。你从前是不是淋了雨?”阿婆说:“是。三年前,我去山上捡柴,下雨了。我躲在树下,等了半天。回来就疼。”高槿之说:“寒进去了。你没管它,它就住了。”阿婆说:“那怎么办?”他说:“我配药。艾叶、桂枝、威灵仙。熬水,泡脚。泡三天。三天后,我再来看。”阿婆说:“能好?”他说:“能好大半。不能全好。你年纪大了,骨头老了。可疼能止住。”阿婆说:“止住就行。我不求全好。”他说:“你泡。我明天给你送药来。”阿婆说:“你送?”他说:“我送。我回来了,就有空。”阿婆说:“你走了,谁给我送?”他说:“我秋天走。秋天之前,我给你泡好。”阿婆说:“那你秋天走了,冬天我又疼了。”他说:“冬天你接着泡。我走之前,给你配好一冬天的药。你放着。疼了就泡。”阿婆说:“你细。”他说:“采药的人,不细不行。”阿婆说:“你比王麻子细。”他说:“王麻子不懂炮制。艾叶要陈的。陈艾才有效。新艾燥,泡了上火。”阿婆说:“那你用的是陈艾?”他说:“陈艾。我三年前采的。放了三年。三年陈,正好。”阿婆说:“你三年前就采了?”他说:“采了。我采药,不是今天采今天用。我今年采,明年用。明年采,后年用。药要陈,人要等。”阿婆说:“等三年?”他说:“等三年。三年不算长。有的药等十年。山里的药,等得起。人等不起。”阿婆看了许兮若一眼。她说:“你媳妇?”高槿之说:“对。”阿婆说:“你媳妇好看。”许兮若说:“阿婆,我不好看。我黑。”阿婆说:“黑好。黑是晒的。晒了才结实。”许兮若笑了。她说:“阿婆,你懂。”阿婆说:“我懂。我活了七十年,我懂。”

晚上,许兮若坐在木香花底下,写册子。她写阿婆的腿,写高槿之配药。她写:“五月三十。阿婆腿疼。槿之说是寒。用陈艾、桂枝、威灵仙。泡脚。三天。阿婆说,他比王麻子细。王麻子不懂炮制。槿之懂。他说,药要陈,人要等。等三年。我等得起。”她写完了,拿给高槿之看。高槿之看了。他说:“你写得细。”她说:“你配得细。”他说:“我配药,是手细。你写册子,是心细。心细比手细难。”她说:“那你心细吗?”他说:“我心不细。我心粗。我只细一样。”她说:“哪一样?”他说:“你。”她笑了。她说:“你粗。你连自己都粗。你穿草鞋,不穿袜子。你吃饭,不吃菜。你睡觉,不盖被子。”他说:“我粗。可我记得你。你爱吃甜的。你怕冷。你晚上睡觉,要把脚缩起来。”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的。我看了你一年。我看你吃饭,看你走路,看你睡觉。我看了一年,就记住了。”她说:“那你记我什么?”他说:“记你笑。你笑的时候,嘴不动,眼睛动。你眼睛一弯,就笑了。”她说:“我没笑。”他说:“你笑了。你现在就笑了。”她低下头。她没说话。可她眼睛弯了。

过了几天,高槿之带着许兮若上了山。他说:“我带你看药圃。你回来一趟,得看看。”她说:“好。”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山路窄,两边是树。树是杂木,有樟树,有枫树,有栎树。树下是草。草里有药。高槿之边走边指。他说:“这是车前草。利尿。这是蒲公英。消肿。这是夏枯草。清肝。”许兮若说:“你都认得?”他说:“都认得。我认了十年。我闭着眼,闻着味,就认得。”她摘了一片叶子。她说:“苦。”他说:“苦就对了。苦的药,泄火。甜的药,补。酸的生津。辛的发散。咸的软坚。五味入五脏。你懂了五味,就懂了药。”她说:“那我是什么味?”他说:“你甜。你外头甜,里头也甜。”她说:“那苦呢?”他说:“你苦过。你一个人走的时候,苦。现在不苦了。现在甜了。”她说:“那你呢?”他说:“我苦。我从小苦。苦惯了。”她说:“那你现在甜不甜?”他说:“甜。你在,我就甜。”她笑了。

药圃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不大,两分地。种着砂仁、木香、柴胡、黄芩。砂仁有一人高,叶子长,绿得发亮。木香爬在架子上,花是白的,一串一串的。柴胡刺矮,黄芩也矮,叶子小。高槿之蹲下来,拔了一根柴胡。他说:“你看。根是黄的。黄的才好。白的不好。白的没长熟。”他说:“柴胡疏肝。肝气郁了,吃柴胡。你从前郁过。你一个人在南市,郁过。”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写信。你信里说,你睡不着。你睡不着,就是肝郁。肝郁了,就睡不着。”她说:“那你给我配药了?”他说:“配了。我给你配了柴胡。你没吃。”她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他说:“你信里没说。你信里只说,你绣花。你绣花绣到半夜。你绣花,就是你的药。你绣花,肝就不郁了。”她说:“你懂我。”他说:“我懂你。我懂你,就像懂药。药有药性。你有你的性。你性急,可你绣花的时候不急。你急的时候,你绣花,就慢下来了。”她说:“那你呢?你急的时候怎么办?”他说:“我采药。我采药的时候不急。我一采药,就慢了。”她说:“那你现在慢不慢?”他说:“慢。我跟你在一起,就慢。”她说:“那好。你慢,我也慢。我们都慢。”他笑了。他说:“好。”

他们在药圃里待了一下午。高槿之挖了几棵黄芩,摘了一把木香花。他说:“木香花泡茶。香。你喝。”她说:“好。”他挖黄芩的时候,手是稳的。他先把周围的土松了,然后慢慢拔。拔出来,根是完整的,没断。他说:“挖药不能急。你急了,根就断了。断了,药就废了。你慢慢挖,它就完整。”她说:“你挖了十年。”他说:“十年。我第一年挖断了一半。第二年挖断了三成。第三年,就不断了。”她说:“你磨的。”他说:“对。磨的。人磨药,药也磨人。磨久了,人就圆了。”她说:“你圆了?”他说:“圆了。从前有棱角。现在没了。”她说:“那你还有吗?”他说:“有。刺在心里。不扎人。扎自己。”她说:“那你扎自己?”他说:“扎。有时候扎。可我不怕。扎了,我就采药。采了药,就不扎了。”她说:“那你现在扎吗?”他说:“不扎。你在我旁边,我不扎。”她说:“那我走了呢?”他说:“你走,我就等你。等你不扎了,我再扎。”她说:“你别扎。”他说:“好。我不扎。”

下山的时候,太阳落了。山里的天黑得快。刚才还亮着,一会儿就暗了。高槿之走在前面,许兮若走在后面。她踩着他的脚印走。她说:“你走慢点。”他说:“我走得慢。”她说:“你走得快。”他说:“我走得慢。你觉得快,是因为你累了。”她说:“我不累。”他说:“你累。你嘴硬。”她说:“我不硬。”他说:“你硬。你跟我一样硬。”她说:“那你背我。”他停下来。他蹲下来。他说:“上来。”她说:“你真背?”他说:“真背。”她趴在他背上。他站起来。他走。他走得不快,可稳。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她说:“你身上有药味。”他说:“采药的人,身上都有药味。洗不掉。”她说:“我不洗。”他说:“你别洗。你洗了,我就闻不到了。”她说:“你闻我什么?”他说:“闻你。你身上有木香花的味。你摘了花,花味留在你手上。你手上有花味。”她说:“那你闻。”他把鼻子凑到她手上。他说:“香。”她说:“香就好。”他背着她,走了一段。她说:“你累不累?”他说:“不累。”她说:“你喘了。”他说:“喘是喘。累是不累。”她说:“你放我下来。”他说:“不放。”她说:“你放。”他说:“不放。我背你,一辈子。”她没说话。她把脸贴在他背上。她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她说:“你心跳快。”他说:“快。因为你在我背上。”她说:“那我下来。”他说:“不下来。你快,我也快。你慢,我也慢。你快快慢慢,我都背。”她说:“那你背到什么时候?”他说:“背到你不想让我背。”她说:“我不想让你背。”他说:“那你下来。”她说:“我不下来。”他笑了。他说:“你嘴硬。”她说:“你嘴也硬。”他说:“对。我们两个都硬。硬碰硬,就碰一辈子。”她说:“好。碰一辈子。”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全黑了。高槿之把许兮若放下来。他说:“你去洗手。我煮饭。”她说:“你煮什么?”他说:“黄芩粥。你上山累了,吃黄芩粥,清火。”她说:“好。”她洗了手。她坐在木香花底下。她看他在厨房里忙。他洗黄芩,他切黄芩,他煮粥。他做这些事,也是稳的。她想起他说的,他磨了十年。她想,他磨了十年,磨圆了。可她还有棱角。她的棱角,他没磨。他让她留着。她想,他好。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说:“高槿之。”他嗯了一声。她说:“你磨了我吗?”他说:“没磨。”她说:“为什么不磨?”他说:“你不用磨。你有棱角,好看。”她说:“那你不怕扎?”他说:“不怕。你的棱角,不扎人。”她说:“那扎谁?”他说:“扎你自己。你扎自己的时候,我心疼。”她说:“那你怎么办?”他说:“我抱你。”她说:“你现在抱。”他放下勺子。他走过来。他抱住她。他说:“抱了。”她说:“你抱得紧。”他说:“紧才好。紧了,你就不扎了。”她说:“那我松了。”他说:“松了也好。松了,你就软了。”她说:“我软了吗?”他说:“软了。你在我怀里,就软了。”她笑了。她说:“你嘴甜。”他说:“我不甜。我苦。可我抱你的时候,甜。”她说:“那你多抱。”他说:“好。我多抱。”他抱了一会儿。他松开。他说:“粥要糊了。”他回去搅粥。她站在门口,看他搅粥。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

六月到了。天热了。蝉叫了。山里的蝉比南市的多。南市的蝉在树上,山里的蝉在草里。草里的蝉,叫得响。许兮若在院子里写册子。她写高槿之采药,写阿婆泡脚,写木香花谢了,写砂仁长大了。她写:“六月三。木香花谢了。槿之说,谢了才结果。花谢了,果就来了。砂仁果大了。他摘了一个,剥开,里面的籽是红的。他说,红了就熟了。熟了才能种。他留了七个。七个够明年种了。我写了。我写了木香花谢。我写了砂仁红。我写了阿婆的腿不疼了。阿婆说,槿之的药好。槿之说,不是他的药好,是山里的药好。山里的药,是活的。活的药,治活的人。我信。我信他。”她写完了。她拿给高槿之看。他看了。他说:“你写得好。”她说:“你配得好。”他说:“我配得一般。你写得好。你写了,人就懂了。人懂了,就信了。信了,就吃了。吃了,就好了。”她说:“那我写你。”他说:“你写我,我就成了药。”她说:“你本来就是药。”他说:“我是什么药?”她说:“你是砂仁。圆,有刺,可刺不扎人。”他笑了。他说:“那你是什么?”她说:“我是木香。白的,香的,谢了结果。”他说:“好。我们两个,一个砂仁,一个木香。都长在山里。都活着。”她说:“对。都活着。”

那天晚上,许兮若接到南市的电话。是安安打来的。安安说:“陈晚的玉兰绣好了。她拿给我看。绣得好。她说,等你回来改。”许兮若说:“我秋天回去。让她别动。我回去改。”安安说:“你爸的咳嗽好了。他喝了三天汤,就不咳了。他现在天天喝。他说,小高的药好。”许兮若说:“他配的药好。”安安说:“他配的药好。他配的人也好。”许兮若说:“你怎么样?”安安说:“我忙。单子多。我招了一个新人。新人手慢,可肯学。”许兮若说:“你教。”安安说:“我教。我教她,就像你教我。”许兮若说:“你教得好。”安安说:“你秋天回来?”许兮若说:“秋天回来。”安安说:“那我等你。晚晚也等你。林远也等你。林远雕了一对砂仁。一个给晚晚,一个给你。”许兮若说:“他雕了?”安安说:“雕了。他雕了半个月。他说,砂仁的刺软,可一根一根的,难雕。他雕了半个月,才雕好。”许兮若说:“他手稳。”安安说:“他手稳。他说,他还要雕。他雕药。他雕了药,就懂药了。”许兮若说:“他懂药了,就懂人了。”安安说:“对。懂药了,就懂人了。”许兮若笑了。她说:“我秋天回去。你们等我。”安安说:“我们等你。”她挂了电话。她看高槿之。他坐在药棚里,包药。他包的是砂仁。他用两层纸,里层薄,外层厚,包成梯形,两角折进去,不用浆糊,一按就严实。她说:“你包药。”他说:“包药。给阿婆的。她明天来拿。”她说:“你包了十年。”他说:“十年。我包了十年,才包成这样。”她说:“那你教我。”他说:“你学?”她说:“我学。”他递给她一张纸。他说:“你包。”她包了一个。松了。他说:“不急。你包三年,就稳了。”她说:“三年。”他说:“三年。三年后,你包得跟我一样。”她说:“那我包。”他笑了。他说:“好。你包。你包了,我就多了两只手。”她说:“两只手?”他说:“对。你一只手,我一只手。两只手,比一只手快。”她说:“那我包。”她坐下来。她包药。她包得慢,可稳。他看她包。他说:“你稳。”她说:“你教的。”他说:“我没教。你自己稳的。”她说:“你稳,我就稳。”他说:“对。我稳,你就稳。我们两个,都稳。”她笑了。她没出声。可她心里笑了。她记住了。

一条咸鱼嫁太监,我彻底躺平了  都市:我,反派男配?  友人帐:我在茶馆说书那些年  (HP同人)HP之魔王的盛宴  穿书后拯救虐文清冷美人  钟情未然  从华山开始天道酬勤  快穿之我不是主神  (HP同人)HP之冰王子的面具  网游天龙:我的外星部队有亿点强  (综漫同人)迫害文豪演绎DIO名场面之后  疯犬和他的冰山美人  病美人假皇子重生了  旋风太极李二海  学霸不懂言情  他暗恋的星星  宋穿之王爷他个个马甲都宠我  黑天鹅之吻  怎不思量  一把三棱军刺闯异世  

热门小说推荐
重生七十年代小福妻

重生七十年代小福妻

重生七十年代小福妻简介emspemsp一朝睁眼,云菲菲成了洛孟君的傻小媳妇儿。emspemsp小媳妇儿傻傻的,看起来好欺负,只是人人都想来抢她又好看又有本事的男人。emspemsp可只有洛孟君知道他家媳妇一点都不傻,还很有福气。emspemsp洛孟君之前是云家村的文盲,大字不识一个,可是有一天他成为了云家村唯一个高考时考出去的大学生。emspemsp上大学时,全校的人都知道这位以全国第一名入学的洛孟君身边有一个傻傻的女孩。emspemsp若干年后,洛孟君成为了政界赫赫有名的第一把手。emspemsp有一次采坊时,记者问洛先生,现在你有今天的成就,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emspemsp洛孟君马上盯着摄像机,含情脉脉的说,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妻子,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emspemsp(免费精彩在线「po1⒏homes」)...

都市妙手圣医

都市妙手圣医

都市妙手圣医简介emspemsp关于都市妙手圣医布衣谷小神医岳枫,奉师命入红尘历练,身怀上古秘术万古渡劫针,治病救人,惩恶扬善,纵横花都!...

都市燃情高手

都市燃情高手

都市燃情高手简介emspemsp普通大学生唐钧,无意下得到了一个神奇的高手系统。里面拥有各种奇特的异能,纷纷展现。然而,他的人生开始变的精彩金钱权势武力纷纷而来更┆多┆精┊彩┇书┊籍woo18vipWoo18vip...

回到唐朝当首辅

回到唐朝当首辅

陶然在一次车祸中意外穿越到大唐贞观初期,从此开始了波澜起伏极具传奇色彩的一生。如果您喜欢回到唐朝当首辅,别忘记分享给朋友...

柯南之我真不想靠近死神

柯南之我真不想靠近死神

本书又名我在帝丹高中当体育老师那些事系统强迫我和柯南做朋友的日子我成了小哀义兄的生活琐事与贝尔摩德背后的情感牵扯酒厂灭我全家的仇恨。宫野羽志看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柯南,顿时扭头就走,我真的不想和这个死神在一起了。系统不,你想。请在以下选项中做出你的选择。一扭头就跑,只要死神追不上我,我就不会有事情。完成任务奖励柯南超级足力健。二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直接将柯南打晕,还米花一个平静。完成任务奖励自由变声能力。三亲切的和柯南交谈,真心才能换来真心,未来一片美好。完成任务奖励随即技能点1。宫野羽志看着眼前的三个选项,这都什么玩意,你就是想要我死是吧?还需要我选择?我肯定选三啊,我要打造美好未来。如果您喜欢柯南之我真不想靠近死神,别忘记分享给朋友...

创世游戏法典

创世游戏法典

我来自地球位面!我的脑海中有着无数爆款游戏!我的小世界时尚时尚最时尚!大家快来玩呀!有真正的极品技能和装备可以具现哦!哈哈哈,终于具现出堆积腐肉技能来了下一目标,是塞恩的‘灵魂熔炉’还是军团指挥官的‘决斗’,亦或是沉默术士的‘智慧之刃’呢如果您喜欢创世游戏法典,别忘记分享给朋友...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