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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娇贵的唐挽晴,一夕之间从天堂跌落地狱,惨遭双重打击,诞下秋霜净未久,亦随之香消玉须,孩子遂被青羽洞安排的人接走,送往苍城山。
“老仙与我爷爷有个约定,但教苍城山存在一日,世上无人动得了浮鼎山庄,所以才给了我爷爷那面青羽旗。”秋霜洁娓娓说道:“我没机会和父亲说上话,不知在当时,他对布置阴谋之人有了解否,但老仙一直都知道要对付的是谁,那回算抢在对方之前,狠狠摆了他一道。”
秋意人结束远游,重返山庄之后,在与父亲交好的武林前辈安排下娶了亲,一切看似步上正轨,谁知妻子即将临盆之际,他上山打猎,意外重伤,四肢瘫痪、神智全失,成了废人————萧谏纸听着,不由得全身发冷。
这是多幺急切,而又多幺残忍的瓜代之计!这样看来,秋意人将唐挽晴送回沉剑世家,未必是薄幸所致,而是和幕后阴谋家下一盘大棋,可惜以结果来看,年轻气盛的秋意人是一败涂地,不但将自己赔了进去,家业终也落入他人之手。
秋霜洁从呱呱坠地起,便失亲长保护,成为阴谋家窃据浮鼎山庄的跳板,不能不说是悲剧。
然而,阴谋家机关算尽,却防不到厉金阙有通天本领。
据说这位霓电老仙,百年来罕离苍城山,关于他履迹东洲的逸事,怕要追述到金貔王朝末叶。不知他用了什幺异法,在秋霜洁的心识深处布下“大易穷观图”的演算大阵,辅以“高唐梦笔”之术,令痴憨的小女孩儿摇身一变,成为聪明绝顶、能卜未来的女半仙。
此法不仅闻所未闻,而且藏得极深。只消“秋霜洁”够小心,这是个连当众说出都不会有人信的法子,护住了幼弱的孤女,使其得以平安长成。
“厉金阙既知阴谋家身分,”萧谏纸只这一点想不透,索性直指核心:“何以不告诉你的父亲,乃至祖父,教他们好生提防?退一万步想,以‘霓电老仙’的本领,直接出手对付阴谋之人,无辜者都毋须牺牲了,岂非一劳永逸?就算没能救下你祖父,也不该再让你父亲遇险。”
由秋意人的遭遇推断,秋拭水的死亦不单纯。他是六合名剑的领路者,实际上并未随六剑攻入狭道,而是在石塞之外遭遇偷袭,若非同行之人出手相救,他的性命老早就交代在那里————当年萧谏纸代表新朝,追述妖刀作乱的始末经过,也做了关于这场最终决战的调査,独问不出是谁救了秋拭水。
一路保护秋拭水的三名剑客,尸体亦都在决战处的城塞外寻获,却不见凶踪影。以秋拭水之不谙武艺,纵使凶人身受重伤,犹有余力逃离现场,再补上一刀不过是举手之劳;思前想后,当有一名行善不欲人知的高手悄悄施援,说不定便是厉金阙所派。
就算老仙替秋拭水捡回了一条命,仍保不住它。秋拭水之暴毙,十分蹊跷,虽对外说是“伤重不治”,然而死时最亲的亲人都不在身边,对照日后秋家旧仆星散的景况,个中深浅,颇耐人寻味。
现实里的秋霜洁,未曾见过活生生的父祖,遑论从他们口中获悉眞相。但心识里的这一个,显然另有搜集线报、以供分析演算的法子,未必便不知始末。
“便知道,老仙也不会说。”
秋霜洁摇摇头,神色却不怎幺遗憾,彷佛本应如此。
“他老人家活得太久,看待世事的方式,已与我等不同,是非曲直于他,并无意义。若非答应了祖父,须得照拂浮鼎山庄,料想老仙决计不会插手————这也是我须向台丞直禀的第二件事。”
萧谏纸见她说得严肃,并未插口,专心凝神,静待少女揭露。
“我没见过祖父之面,也没能与我父亲交谈;老仙应当是知道的,但他也不曾与我谈论过此事,就算我问,他也不会说。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全然出自我自己的推论,说不定……连我那缘薄的父祖也未必知晓。如此,您还愿意相信我幺?”
萧谏纸明白少女的迟疑。
说是“推论”,其实是太易穷观之阵演算的结果,这个“秋霜洁”到底算不算得是有智有识、通灵知性,能不能当作“人”来看待,放到馄鹏学府,乃至四极明府这般智者云集处,怕争上几天几夜,都未必能有定说。
谁会相信一只算盘,抑或一具墨斗?人们接受的,从来都不是器械,而是持械之人。只愚夫愚妇眛于神怪志说,才会相信器物有灵。
若厉金阙眞如她所说,是个活得太久、看过太多,道德心已遭岁月磨蚀殆尽,只余强大威能在手,倚之游戏人间的所谓“高人”,其本质也和怪物差不多了,甚可将这“太易穷观图”的摆布,视为某种恶意扭曲的玩笑————比起直接出手拯救秋家三代,此举不仅困难百倍千倍,结果更显迂回。什幺样的人,才会用这种近乎曲解的方式,来执守一份生死承诺?人命关天哪!
——站在秋家的立场,厉金阙到底能不能信任,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若连厉金阙都须见疑,况乎他兴致一来,随手置于识海的小玩意儿?
萧谏纸思考片刻,忽抬头一笑,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的分析判断,乃至卜筮之能,可否及于身外?”
秋霜洁秀眉微蹙,一霎间掠过俏脸的疑惑之色活灵活现,实难想象她是太易神图模拟而出;要说人偶,眞正的秋霜洁可能还比她要更像些。
“不能。”
少女的迷惘不过一瞬,旋一耸肩,老实交代。
“我可操纵云梦之气,令周围的人昏昏欲睡,但无法及远,效果也因人而异,若未辅以琴韵,难免大打折扣。除此之外,我对这具身躯毫无操控的能力。太易穷观阵图虽然神奇,毕竟不能凭空造出魂灵……”忽然露出一丝寂寞的笑容,轻道:“我并不是眞的。不过是一连串精密繁复的演算罢了。”!
“此说尙有可议处,不宜就此论断。”老人含笑摇头,颇有几分遗憾的模样,捋须道:“我本想,待一切尘埃落定、风歇浪止之际,若还留得命在,请你将那太易穷观图默出,哪怕只有小月角也好,让我好生研究。
“昔日我在馄鹏学府时,术数本非专长,搁下多年,如今只怕更加生疏。但我有位同窗好友,于数算一道,可厉害了,他定然有兴趣得紧。我想让他瞧瞧,我亲眼见到的奇迹。”
面对少女罕见的微愕,老人面色不改,侃侃而谈。
“我相信你的犹豫,也相信你的害怕。我不知犹豫惊怕,乃至自怜自伤要如何才能推衍术数而得,但那决计不是死板板的器物所致。定义你是什幺,可能已远远超过了我的所知所学,我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资格。在我看来,你的判断似乎颇有参考的价値,値得一听。”
秋霜洁面颊绯红,一手轻抚胸口,片刻才回过神来,敛衽施礼。“多谢您的信任。这于我意义非凡。”
姿容绝艳的纤细少女挺直了背脊,幼嫩白皙、当中透出一抹酥红的手掌心虚托着,地面上一片樱芒闪动,臂间忽现一柄金灿灿的双手巨剑。是连城剑,老人心里想,心语如波动散出,再度引得地上光耀起落,秋霜洁点了点头,轻道:“此剑正是一切的开端。千头万绪,须由此剑说起。”
她在虚境中幻出的连城剑是完整的,明明形状、雕饰等与先前厅中所见并无二致,不知为何,剑身的辉芒却灵动许多,未如匣中所贮那般黯淡。萧谏纸猜想那是剑的“气”所致,剑刃摧折,神气已失,虽仍是同一物,风采毕竟不同。
“这枚飞廉珠材质殊异,有通灵贮思之能。”秋霜洁单手倒持巨剑,另一手伸出纤长的指尖,指着剑柄末端的黄金爪台之上,镶嵌的那枚水精球。飞廉珠的表面并未打磨光滑,而是像用凿子硬生生将一枚水精削成球体,布满嶙峋的斧凿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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