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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薪俸既已拖欠日久,百官定翘首祈盼,不过中枢薪俸,世家大族自无须挂怀,家中良田无数,庄园满物,只那九品中居下下品的,不乏家境贫寒者,那俸米俸钱便显得格外紧要,无此难能应付日常所需,石启深谙此点,不禁兀自思虑,默默进得门来,见成去非正端坐案前,以手抚额,似在沉思,石启又是一阵暗叹,饶是大司马这样的豪门王孙,也要被最为士族持雅癖不屑一提的阿堵物困住手脚。
此事既发生在大司马掌实权施新政之时,舆情自然也不能放过大司马,正大有文章可做,石启忽念及此点,慨叹果真如李祜方才所言,棘手异常。
“你不是来禀事的么?发什么呆?”成去非抬首见石启进门后一言不发,只在走神,不由叩了两下案几。石启忙上前两步应话,其间瞟得大司马神情倒平静与寻常无异,忍不住且要替他当下如蹈水火的处境一愁。
自东堂事了,庙堂忧患似平未平,西北边关风烟虽靖不靖,成去非如何不愁,同度支李祜商议半日,李祜将所有账目盘缠清算呈给他看,也仍是挤不出这笔开资颇巨的薪俸数目,眼见水尽山穷,情势急迫,李祜也如热锅蝼蚁,先同度支部诸位曹郎议上一通,拿不出主意来,只好来公府寻大司马,因今日属官们多外出公干,一时集不齐人议事,他两人一时半刻定不下具体章程,李祜遂先回了台阁。
听石启将丹阳的事详细回禀了,成去非伸手不住摩挲着额头,更像是自语:“如今盘查出的户口记在临时籍簿上,要及时录入黄籍,这批人重新编户课税,最快也得到凤凰八年秋税后能让府库得益。”
大司马所思为何,石启已听出方向,凤凰七年下令土断,原荫客制改动颇大,宗族以外所荫僮客佃客废免税役这一条,既无此等优渥待遇,新检括出的人口也便很难再去世家大族门下寻求庇护。后又出具占山令,不以士庶分,废近万士族复除之权,如此层层加码,倘真能令出如山,贯彻始终,而不止步视为具文,国家三五载就可见起色,十载八载实现中兴未尝可知,是时大司马正值壮年,将来缔造盛世仿佛也指日可待,石启虽一阵感奋,却无奈当下远水解不了近渴,脑中澎湃蓝图顷刻间又凋零如斯。
“大司马,方才在府前,下官见到李郎,听闻了薪俸的事情,”石启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挑起这个话头,“可恨一时两时,土断不能收立竿见影之效,不能为大司马分忧。”
“这不是你的分内事,”成去非一笑,“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这事如解决不了,正落了人诋毁新政的口实,届时弹劾我的折子倒在其次,阻碍新政才是大事。”他缓缓起身,往外踱来,正对着一轮血色残阳,堪堪灼杀人眼,成去非默默立了半晌,回首对陪伴有时的石启吩咐道:“做好的你分内事即可,先回罢。”
本应声离去的石启,在刚出了大门之际,记起一事,尚未请示,忙又折回,再度入院时,却见成去非仍负手立于树下,遂上前道:“下官忽略了一事,丹阳丞韦邕私匿几千户人口,下官三番五次提醒,他却置之不理,大司马看这件事……”
成去非扭头看他:“怎么不说了?为何韦邕的事要单单来请教我?为的是他姓韦?”他也不等石启应对,决然道,“山阴傅喜的事勿要重演。”
“下官明白了。”石启心下一松,这方疾步出了司马府。
十三日朝会,果如成去非所想,欲欲跃试的御史无论是出于己愿,还是出于背后之人相授——这样的相授似已远非具体哪一位私人所为,大司马不觉已背叛他自己的出身,这样的背叛且还要再久再深。最关键者,熙熙攘攘俗世之中,在大司马撬动世家大族之利时,寒庶者也未见其利,担君之忧,忠君之事,大司马却断百官的“食君之禄”,世间焉有这样的道理?是故他们皆欲一跃而上,先行试探这位年轻权臣底线何在,对策安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满朝束带者,无一不将目光聚集于大司马一身。
抗议者所发先声,含沙射影也罢,指桑骂槐也罢,绝不肯出拳落空。
“今上,臣要弹劾司农部,凤凰七年,司农部肆意铺张,无处不开渠,无处不修塘,耗费巨大,臣在想,所建各处工程,是否真正可功在当代,惠及百代?又是否真正为黎庶所需,还只是有人巧立名目,沽名钓誉?”
死声活气的言辞让本不善与人争锋的大司农史青略作思想,不得不出面反驳:“御史倘是存疑,一可去司农部都水台查底,图纸俱在,每一处皆我同属官因地制宜所绘;二可去度支部查账,每一笔开支记得清清楚楚,某绝不敢也不会随意浪费府库毫厘;三可去实地查勘,问一问百姓便知开渠修塘是否必要。”
井井有条的措辞驳无可驳,抗议者悻悻然,一者既偃旗息鼓,一者便要重整旗鼓,依旧将西北说烂的话头拾起,也依然是旧调重弹,云西北边荒,中枢给养者,黎庶给养者,不过伤民害财。如此言论,天子自然听得一清二楚,所攻讦,所诋毁,终只在大司马所控度支事务,空空如也的府库,是被大司马一人所掏空,空空如也的府库,必须有一人来负责,除却大司马,无人可负责。
一时间东堂之上,你来我往,乌烟瘴气。天子不置可否,由着群臣吵闹,年轻的大司马也不置可否,在众人尽兴散朝过后,径自而去,未与任何人结伴。
直到翌日成去非主持公府集议,众人主意纷呈,口舌激烈处不亚于朝堂一幕。或云从邻近州郡借调,尤其上游荆州,向来往中枢府库上交赋税不力,当地税收基本全落荆州刺史府,说到底,帝国倚重还在江左。或云将前不久发往西北军饷追回,边关境况尚稳,军饷迁延也不是没有先例。杂七杂八议了半日,度支李祜听着却未出先前在台阁所言范畴,竟也未出庙堂所言范畴,正苦思冥想,长史周景兴已开口道:
“荆州的主意,就不要想了,即便想,也得是徐徐图之,先定下适当数目。中枢贸然向他要钱,他定是要百般推脱,此举不过敲冰求火。”
“长史远见,下官也以为此举不妥,”李祜接言道,“就是州郡,各有各的俸禄要发,中枢此次所需不是小数目。至于方才提议追回军饷,就更不可行了,让将士们饿肚子守国土,没有这样的道理,岂不寒人心?军饷万万不可动。”
经他两人分析权衡,众人议论渐熄,直到用膳时刻也未见定论,成去非遂命人先去吃饭。
他一人用过饭,仍独坐书房沉思,忽闻人来报:“中丞欲见大司马。”成去非便起身理衣冠,亲自至门口相迎,沈复见他出来,忙上前见礼:“大司马。”
甥舅两人倒无闲话可说,成去非将中丞引入书房,直接问道:“舅舅是为薪俸之事而来?”
沈复叹道:“你倒不急,昨日朝会那般情形还不够清楚?我此番前来,正是为听听你的主见。”
既入私室,交谈便省去顾忌,沈复因替他忧愁此事,已是多日难寐,见他无事人一样,不禁疑心他是否早有对策不过不肯表露而已。
成去非给他端茶笑道:“舅舅可是又听得了风言风语?”
“确有所闻,”沈复无暇饮茶,“你可知他们欲逼天子罢朝?又或者到时,百官告假,偌大的朝堂之上,只你一人上朝面对今上,舆情要如何说?天子的颜面何在?你的颜面又何在?薪俸的事小,他们倒不见得真是缺那几石米几吊钱,不过是个契机罢了,伯渊,国朝发不出薪俸,情理难通,便是载入史册,也不是光彩之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舅舅老了,话变得很多。”成去非微微一笑,沈复绝未想到向来严肃的大司马此刻竟生出这份闲心,张口结舌看着他,成去非点头道:“不过还是多谢舅舅提醒,我不知事态原已紧迫至此。”
“物议沸腾,伯渊,你切莫大意,这一回,关涉满朝文武上下,不是哪一人之事。”中丞一脸正色,恳切劝勉,成去非不语半日,等再开口时,已换作官腔:
“中丞且先回府罢,公府这里还要议事。”
沈复一怔,耗了半晌竟未得他一句实情,不过他既不肯说,也没有办法,自己该说的已说尽,虽心存担忧,却也只能起身告辞,等成去非送他出来,还是忍不住道:
“此事你一力咬牙担着,舅舅却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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