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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她的刀锋,如同死神的画笔。
谢尔盖首当其冲。一道冰冷的银光闪过,他甚至没感到疼痛,只觉得脖子侧面一阵温热。紧接着,滚烫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鲜血在尚未融化的肮脏雪地上,泼洒出一道巨大、完美的、上弦月般的弧线——镰刀的锋刃!德米特里只比谢尔盖晚了一秒反应过来,他怒吼着拔出芬兰刀扑上,但娜杰日达如同背后长眼,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旋转滑步避开锋芒,反手一刀精准无比地刺入他的心脏偏下方!德米特里僵住了,低头看着没入胸腔的刀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踉跄后退,鲜血从伤口和前胸喷溅而出,在雪地上画出了一个粗壮、垂直的、象征力量的柱体——锤子的柄!谢尔盖的血镰刀,德米特里的血锤柄,在库兹涅奇诺夫市场东北角肮脏的雪地上,共同构成了一幅巨大、刺眼、完美无缺的镰刀锤子图案!一幅用生命绘就的、献给苏维埃的终极祭品!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被这突如其来的、超越人伦的疯狂杀戮惊呆了。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直到娜杰日达猛地抽出插在德米特里胸口的刀,带着一身血污,用那双燃烧着非人火焰的幽蓝眼睛锁定他时,求生的本能才像电流般击穿了他的脊髓!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扑向自己那个装满廉价鲱鱼的木桶,双手疯狂地在冰冷滑腻的鱼尸中摸索。终于,他抓住了!一把藏在桶底、用油布包裹的沉重伐木斧!
然而,迟了。就在伊万高举斧头,双眼赤红地准备劈下时,娜杰日达·普拉托诺夫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举动。她没有冲向伊万,也没有逃跑。她猛地转身,放弃了武器,张开双臂,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那沾满谢尔盖和德米特里鲜血的额头,狠狠撞向市场管理处那粗糙、冰冷的红砖墙!
“咚!”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仿佛是整个市场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娜杰日达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在她撞墙的位置,在斑驳暗红的旧砖面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由鲜血构成的、近乎完美的正圆形!边缘清晰,饱满,像一个巨大的句号,又像一个……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瞳孔骤缩,浑身冰冷——那血红的圆形,像极了他家祖传的、摆在壁炉架上那个厚玻璃鱼缸的轮廓!那个他曾无数次凝视、里面游动着金鱼、承载着他童年和家族记忆的鱼缸!此刻,它被鲜血画在了这堵象征着冰冷权力的墙上,成为这个女人疯狂一生的最终注脚。
最荒诞、最具布尔加科夫式魔幻色彩的篇章,在喀琅施塔得海军医院那弥漫着消毒水和海腥味的精神科病房里徐徐展开。侥幸逃过致命一击(娜杰日达的“舞蹈”似乎刻意避开了他,或者他拔斧头的动作让她改变了目标?伊万永远无法确定)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惊魂未定地躺在病床上。他需要一张“通行证”,一张能让他逃离法律制裁、躲进疯狂庇护所的证明。他用藏在袜筒里的、最后仅存的15卢布(德米特里母亲养老金最后的残渣),贿赂了一个眼神躲闪、显然刚毕业不久的实习医生。年轻医生颤抖着,在空白的诊断书上写下了一行字:“偏执型集体妄想症(待观察)”。就在伊万捏着这张散发着廉价墨水味的“护身符”,感到一丝扭曲的安心时,他下意识地望向病房那扇狭小的、装着铁栅栏的窗户。
窗外是医院冰冷的水泥空地。景象让他瞬间血液凝固!娜杰日达·普拉托诺夫娜!她穿着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蓝白条纹的肥大精神病人号服!但她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呆滞地晒太阳或喃喃自语。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像一位最伟大的指挥家握着他的指挥棒!她神情肃穆而专注,手臂有力地挥舞着,划出优雅而充满激情的弧线!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她面前,竟然聚集着一大群灰扑扑的、列宁格勒最常见的鸽子!这些平日里只会争抢面包屑的鸟儿,此刻竟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力控制,随着她扫帚的指挥,笨拙而有序地扑腾着翅膀,跳跃着,甚至尝试着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形!它们灰褐色的羽毛在惨淡的阳光下扇动,空气中仿佛响起无声的旋律——柴可夫斯基那忧郁而壮丽的《天鹅湖》!
这离奇的一幕还未消化,更大的荒谬接踵而至。当伊万、以及经过抢救勉强保住性命(但彻底成了废人)的谢尔盖和德米特里,终于各自凑齐了他们的“精神异常”诊断书(谢尔盖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暴力倾向”,德米特里则是“器质性脑损伤导致人格改变”),被统一押送往着名的普希金市精神病院时,他们被分配进了一个弥漫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多人病房。伊万习惯性地扫视着病房里那些空着的床位,目光落在靠窗那张相对“干净”的床位上。一个老病号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用漏风的嘴嘟囔着:“别看了……那个位子……刚空出来……她走了……”
“谁?”
伊万的心脏猛地一抽。
“就那个……乌克兰女人……疯得很优雅那个……”
老病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敬佩的光,“今天早上……刚办的出院手续……神气着呢……”
伊万像疯了一样冲到护士站,不顾护士的呵斥,抢过了今天的出院登记簿。他的手指颤抖着滑过名单。找到了!娜杰日达·普拉托诺夫娜·霍缅科!出院日期那一栏,清晰地印着今天的日期——正是他们三人入院的同一天!而在“主治医师意见及签名”栏,没有通常的医生潦草签名。那里,被人用一种深蓝色的墨水(很像市场里廉价账本用的那种),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却又特征鲜明的图案:一条简笔画的鲱鱼!鱼眼的位置,还点了一个小小的、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黑点。
现在,在普希金市精神病院那漫长、冰冷、永远回荡着空洞脚步声的二楼走廊里(墙壁贴着一种令人联想到停尸房的、毫无生气的淡蓝色瓷砖),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成了这里相对“正常”的风景。他每天大部分时间蜷缩在床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唯一的“娱乐”,是聆听隔壁病房传来的“音乐”。那是谢尔盖·伊格纳季耶维奇。这位曾经的屠夫,如今失去了大部分语言能力和行动能力,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一项“才华”。他用一个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经过特殊处理的(也许是偷了厨房的?)猪膀胱,像吹奏风笛一样,鼓起他那残缺的肺叶,吹奏着不成调的、嘶哑扭曲的《国际歌》!那声音,如同地狱的风在穿过腐朽的管道,在贴着蓝色瓷砖的走廊里日夜回荡,成为整个病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背景音。
德米特里·瓦西里耶维奇则陷入了更深的绝望。他曾是三人中最有行动力的,策划过数次逃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去年冬天。他趁着运送取暖用煤的卡车进入病区卸货的混乱,偷偷爬进了空车厢,藏在厚厚的煤灰下面。他心脏狂跳,想象着重获自由的空气。卡车颠簸着驶出精神病院那沉重的大铁门。几个小时后,卡车终于停下。德米特里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人声。当车厢挡板被放下的瞬间,他鼓起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掀开身上的煤灰,准备跳车狂奔!然而,刺眼的阳光下,站在车厢旁,穿着一身雪白医生大褂,戴着听诊器,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温柔与冷酷微笑的,不是别人,正是娜杰日达·普拉托诺夫娜·霍缅科!她手里还拿着一个记录板,仿佛只是在接收一批医疗物资。那一刻,德米特里彻底崩溃了,像一滩烂泥瘫倒在煤堆上。从此,他放弃了所有逃跑的念头,眼神变得和墙壁的蓝色瓷砖一样空洞。
最糟糕的,是上周新送来的一个病人。那是一个嘴唇永远泛着不祥青紫色的小老头,瘦小干枯得像一枚风干的枣子。他总在夜深人静、整个病区陷入死寂时,突然从他那靠墙的床位上坐起来,用一种平淡无波、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开始背诵。背诵的内容不是诗歌,也不是圣经,而是《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第十七章!关于农业集体化、富农阶级消灭和社会主义工业化的枯燥论述。他那毫无感情、如同机器播报般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精准地钻进伊万的耳朵。这个声音!这个刻板、标准、带着无形压迫感的声音!伊万在噩梦中都会被惊醒!这正是当年在库兹涅奇诺夫市场,用公章敲打铁皮屋顶,用列宁格勒广播电台播音员般的腔调,宣读“渔业公社”政策,点燃一切导火索的那个声音!格里高利·彼得罗维奇·阿尔捷米耶夫!那个市场管理员!他竟然也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某个飘着细小、坚硬雪糁的黎明,天色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冰冷的、散发着汗臭和药味的被窝里醒来,感到枕头下似乎硌着什么东西。他摸索着,抽出来一张纸。不是医生查房的通知单。那是用报纸剪出来的形状——一条轮廓清晰、甚至带着鱼鳍和鱼尾的鲱鱼!鲱鱼的“身体”部分,用同样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大小不一的印刷体字母,拼贴出一行字:
“亲爱的渔业公社战友们:”
“根据苏联刑法典第58条第14款(反革命破坏罪),装疯的人,必须真的发疯,才能获得‘出院’的资格。祝你们早日康复,享受这宁静的疗养生活。”
“——你们永远的
n.p.”
纸条的背面,用劣质的浆糊粘着一张皱巴巴的《列宁格勒晚报》碎片。日期栏清晰可见:1941年6月22日。头条新闻的标题,用加粗的、充满胜利喜悦的黑体字印着:
“社会主义改造伟大胜利!库兹涅奇诺夫市场全体商贩自愿迁入集体农庄,迈向新生活!”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捏着这张冰冷的、带着鱼腥味的纸条,听着隔壁谢尔盖用猪膀胱吹奏的、嘶哑变调的《国际歌》,感受着墙壁另一侧阿尔捷米耶夫那如同诅咒般的党史背诵声,望向窗外普希金市精神病院那永远飘着阴霾的天空。雪糁无声地落在冰冷的蓝色瓷砖窗台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的思想,他的一切。n.p.——娜杰日达·普拉托诺夫娜——她无处不在。她是市场里的咸鱼桶,是精神病院的出院证明,是报纸上的模范照片,是雪地上的镰刀锤子图案,是窗台上无声飘落的雪糁,是这蓝色瓷砖走廊里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回声。她就是这个疯狂时代本身。而他们,这些库兹涅奇诺夫市场的“渔业公社战友们”,不过是她这幕宏大、荒诞、血腥的黑色喜剧中,注定要在普希金市的蓝色瓷砖里腐烂到最后一刻的道具。
他慢慢地将那张鲱鱼纸条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咀嚼着。油墨的苦涩,报纸纤维的粗糙,混合着一种幻觉般的、浓烈的海水腐殖质与官僚表格油墨的古怪气息,充满了他的口腔,他的鼻腔,他的整个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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