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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寿宴（第1页）

姥爷家院子。北方乡村典型的红砖院落，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院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开了好几朵。花瓣上还带着早晨的水珠。院子里搭起了帆布棚，帆布被太阳晒得发白，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不耐烦地拍手。摆了六张圆桌，桌上铺着红色塑料布，塑料布的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亲戚们三三两两坐着，嗑瓜子，扯闲话，哗啦哗啦的。小孩儿在桌腿间穿来穿去，发出尖利的笑声。有人喊了一嗓子”别跑了绊着！”

厨房在院子东侧。

临时砌的灶台，用红砖垒的，水泥抹缝。

大铁锅里炖着鸡，锅盖边缘噗噗地冒着白汽，混着油烟的香气满院子飘。

有人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不远处还有一口炒锅，油在锅里嘶嘶响。

我站在厨房和院子之间的通道上。看着母亲。她穿了一件白色休闲衬衣，束进黑色阔腿裤里，腰线很明显，腰间系了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上面沾了几滴油渍，已经干了。短发被热气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又黑又亮。她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里走出来，侧身挤过两张桌子之间，嘴里喊着：“来来来，让一让，鱼来了，”盆里的汤汁在晃，她手腕沉了一下就稳住了。有人伸手去接，她躲了一下。”烫，你放着我来。”

“凤兰，别忙活了，坐下吃呗。”

“没事，你们先吃。”

她笑着穿过人群。

围裙带子在她腰后飘了一下。

她的步子是快的，但不是慌张的那种快，是一种知道怎么走、知道往哪儿走的从容。

在人群里她像一个指挥，每个人和她擦肩而过时都点一下头或者叫一声她的名字。

母亲今年四十二岁。辞了公职，办了剧团，接手了评剧学校。家里没人真正理解她的选择，但今天是姥爷的寿宴，没人会提这个。母亲自己也不会提。她只谈柴米油盐，”这鱼咸不咸””今年西瓜不甜””奶奶身体还行吧”。像一个演员，在这场家庭剧里扮演了”好女儿””好儿媳””好妈妈”。我在人群里看着她谈笑风生，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心酸。她的笑容像一层薄膜，盖在别的东西上面。笑得越多，那层膜越薄。

母亲的短发被热气打湿后更黑了。

额角的湿发像墨痕，贴在皮肤上。

她的脸颊因为忙碌而泛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汗珠在她鬓角的弧线处汇聚，沿着下颌线滑下来，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白衬衣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白皙的小臂，小臂上沾了一小片油渍。

偶尔有风吹过，黑色阔腿裤轻轻摆动，裤管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弯腰放菜时，腰线折叠成柔软的角度，白衬衣在腰身处绷紧又松开。

我坐在离母亲最远的那一桌。

看着她像一台不停运转的机器一样穿梭于人群之间，端菜、添茶、招呼客人、回答重复的问题。

偶尔有人拉住她说话，她就停下来笑着回应。

但当母亲以为没人看她的时候。

她的笑容会突然消失。

像面具上的一根弦松了。

嘴角落下来，眼睛里的光也暗了。

但只有一瞬。

然后面具又戴了回去，她继续笑，继续走，继续张罗。

我低头吃菜。夹起一口凉拌黄瓜，嚼了两下咽下去。菜的味道是有的，蒜味，醋味，芝麻油的香味。但它们在口腔里悬着，没有落进胃里。

母亲在人群里喊着什么，笑声从她那边传过来。

院子东侧靠墙的那桌。

坐着父亲、剧团的郑向东、还有几个亲戚。

桌上已经摆了一排空啤酒瓶，绿色的玻璃瓶在阳光下反光，有苍蝇绕着瓶口飞。

男人们面红耳赤，声音很大，笑声穿透整个院子。

我坐在这桌，被父亲拽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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