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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裴自雪（第1页）

第4章裴自雪

日子远没有我想的那样艰难，我依然活着，这已经很好了。

这一年来我白天待在庙里，天黑了去村头接大姑下工，再一起回家。晚上就睡在柴房里，好在最冷的冬天已经过去，如今夜里不大会冻醒了，拜托春天过得慢一些吧。

家乡虽然困苦，却有百年历史的寺院。那时候我还小，没什么概念，只知道这里叫静贤寺，也是听师傅们说起才知道这小小院落已然有四百年的历史。

大姑起初只是带我来上香的，兴许是我穿得过于破烂，又或是因为我满身伤痕，主持一眼便注意到了我。他是位白胡子的老爷爷，上来就对我大姑说：“此子是极富贵之像，将来必定大有所为。”

大姑不知道这人身份，虽也半信半疑，可谁不愿意听好话呢，顿时挺直了腰，疲惫的眼里透着光，一个劲地道谢：“真的？”不管是不是唬人，按照老规矩都是要给些钱的，她翻遍了口袋凑出十块钱，“多谢师傅了。”

“施主不必如此。”白胡子爷爷退后一步，摇头拒绝，他转而向我，目光慈悲，用手点点我的头，道：“要心存善念，方得始终。”

我听不懂，凭心只觉得想与他亲近。于是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后背猝不及防地被大姑拍上一掌，“娃子，老实些。”

“无妨无妨。”老爷爷笑道。不多时从内观走来一位小师父，对着老爷爷作揖，称他为——主持。

大姑瞪圆了眼睛，差点惊呼出声，像对佛像似的对着老爷爷拜了又拜，后者急忙将她扶起。就这样，我们算是相识了。

老爷爷说同我和大姑有缘，邀我们至亭下叙话。大姑打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情绪也是越说越激动，说起我的身世时眼泪如何都止不住，骂我妈是傻子，骂我爸是畜牲。

我没哭，只是沉默地给她擦眼泪。或许是因为日子一直都是苦的，所以便不觉得自己可怜。

“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姑啜泣着说出她的顾虑。我听不太明白，大致意思是她如今攒钱供我明年读小学，可把我一个人放在家里又怕姑父会打我，送我上幼儿园又实在是没条件。

“那不如让他白日跟着我们读书吧。”小师傅从亭子后面探出脑袋来搭腔。他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稚气的脸上还未褪去婴儿肥。他把话头挑起，后面的师兄师弟们似乎也觉得是个好点子，纷纷开口：“是啊，是啊。”

老爷爷静默良久，他开口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说：“如此也好，孩子你愿意吗？”

我看看大姑，她已哭成泪人，冲着我直点头。我也忙跟着点头，“愿意！”

就这样，我留下了。

日子不经过，到如今已有一年的光景，回想起来，仿佛仍在昨日。

寺里清闲，分给我做的不过是洒扫落叶。彼时我尚没有扫帚高，师傅笑说我是笨娃，却为我特制了一把矮扫帚，是我的专属。

他们对我的好，一点一滴我都记在心里，至今不敢忘怀。

其余时间师兄们轮流教我算数，汉字。我开蒙晚，人也不算聪明，总要格外刻苦些，知识才肯往脑子里走。

一天三顿都在寺里吃，师兄们待我越好，心里便越发觉得亏欠。只得做一些小事来报答，比如四点起来去山上捡柴，一捆一捆背下来放到寺院门口，在他们一头雾水时也跟着装傻，又比如在他们诵经学习时，踩着凳子煮好一锅白粥。

平淡的日子结束在春日的一个午后，这一年，我遇到了裴自雪，我的贵人。

那是不平常的一日，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院中也停了对外开放。我问师兄，他只说是有贵人要来，其余的他也不知了。

连同主持，大家似乎都格外忙碌，好似只有我还落得清闲，便想着给自己找点事做，正好木柴空了，便去山上捡一些。

等我回来时，院中已是另一番景象。门口处站着两排身姿高大挺拔的西装男人，全都是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动作。我莫名发怯，加快了步子。

不远处传来谈话声，高高的搂阶上走来许多人。我背着比我还重的一捆柴，上身被压弯了，不太能抬得起头来，努力向上看的样子应该是有些滑稽的。

那是我同裴自雪的初次见面，如今回想起来，我仍清晰的记得，我第一眼只看到了他的鞋子，一尘不染的白鞋，连鞋底都是干净的。他被众人簇拥着走来，一张极具攻击力的完美的脸，皮肉紧紧相贴，皮肤白的像是周身渡着一层光。他垂着眼，眼尾略微上扬，睫毛长到离他那么远都能看清。

我怔怔地望着他，他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目光，轻轻掀开眼皮与我对视。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睛，他的眼神极温柔，像含着一汪冰水，似是有悲悯的波纹。

那时候小，不知该作何形容，只觉得美丽，因着这双眼睛，又像画本里的小菩萨。

在他身边，牵着他手的是一位美妇人，她身上没什么夸张的饰品，佩戴以珍珠为主，一举一动和那通身的气派，是我见都没见过的。她瞧着我，眉头微微蹙起，“真可怜，你背的动吗？”

本想着快步离开，没成想她会注意到我。我低下头，复又抬起，“我背的动。”

师兄帮我把木柴取下，又挥手拍拍我身上的土。

“你是这里的小师傅吗？”美妇人笑着看我，又问，“父母倒舍得你小小年纪来这历练。”

我不是来这里历练体验的，我是来活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话，我总不擅长诉说我的苦难，怕低人一等，怕被人看不起。

见冷场，平日最爱说话的平显师兄先开口，对那夫人说：“他没有父母，一直借宿在亲戚家，白天跟着我们吃口饱饭，现在还没有什么好去处。”

“真可怜。”真可怜这三个字她说了两次，这次还叹了口气，像是可怜路边的阿猫阿狗。忽然，她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屈膝半蹲下来对着身边的男孩说，“阿雪，你喜欢他吗？”

七岁的我隐约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人挑选，我仅剩的那丁点作为人的自尊压地我弯下脊背，可人性的欲望又支撑着我倔强地抬起头来。

他说：“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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