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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特例（第1页）

第6章特例

我同他的关系尚不算相熟，还很是陌生，可我相信他，那是一种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感受。

“我叫裴自雪。”他道，尾音下走，雪字被他咬得很轻，昏沉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晕开一层薄光。

我知道他的名字，却也仅仅只知道他的名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好听。他的手还落在我脸上，掉一滴泪他就擦一滴，动作轻柔得像对一件腐化变形的文物，从没有人这般珍视我。

我怔愣地看着他，吸吸鼻子，点头。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裴自雪这三个字了。

也就几分钟的功夫，两辆警车闪着灯光驶来。后车率先下来位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弓腰和方才前排下去的西装男人问好，动作神态都颇为讨好。

车内隔音做得太好，只能透过窗户根据他们的动作来猜测谈话内容，显然，我并没有这个能力。

我心里发慌，小孩子最怕的几种人，大胡子叔叔，老师，再有便是警察了。

这警车跟我从前见过的玩具车一模一样，当然，是别家小孩玩闹时我看到的，并不是我所拥有的。

年纪都差不多，喜欢的东西自然也就大差不差，因为无法拥有，所以要更用力地记进脑子里。这样，等到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勾勒出轮廓，它就属于我了。

我侧过头，他的手徒留在空中，好半响才落下。我整张脸几乎贴在车窗上，不放过他们任何一个动作。

西装男人带着他们进了屋子，再出来时，姑父双手被银锁链拷着，左右各一人牵扯着他手臂。他的挣扎和怒吼根本不够看，那曾经孔武有力挥向我们的拳头被禁锢着。我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

“敲诈勒索，金额不小，要坐好几年。”裴自雪的话传进我耳朵，声音不大，带来的震撼却几乎要震碎我的耳膜。我猛然转头看向他，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权力两字，也是第一次享受它带来的小小便利。

“好几年是多久？”我问他。大姑被打遍体鳞伤却投告无门，而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可以解决我所有的困境，天下竟有这样的道理，“够不够我长大？”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他垂下眼睛看我因为激动而颤抖紧握的拳头，说：“够。”

“现在，去告别，”应是久居上位，哪怕声调是柔的，说出来的话依旧像命令，“好嘛？”

“嗯！”我重重地点头，车门从外面被人拉开，我直冲冲地往前跑，却又忽然停下，扭头看他。车门还未合上，他沉默地注视着我，像在等待我开口，一句话在我嘴里嚼来嚼去，竟变得有些生涩难讲，“你会等我吗？”

“会。”他笑笑，我有些晃神，只是他笑起来更像是神仙人，让我有些想作揖拜拜。

他说会，我就觉得无比安定，脚步也不再那样沉重，因为有人在等我。

屋子里狼藉满地，红色钞票零碎的散落着。姑姑和大姐姐抱在一起，不过这一次终于不再是疼痛的眼泪，以后都是好日子。

没有耽搁太久，大姑给我洗了把脸，大姐姐给我剪了个清爽的刘海。大姑有好多叮嘱，嘱咐我受了委屈一定告诉她，她会接我回家，我听得鼻子发酸，仰了仰头把眼泪咽下。

快点长大吧，长到可以扛起这个家，长到可以抵抗风雨。

我没有多少行李，几件旧棉袄，还有两双棉鞋，其中一双就穿在我脚上，大姑用了我们家最漂亮的花布给我包起来。

行李太轻了，以至于我低估了这场离别的分量。

告别后，蓝衣服警察亲自拉开车门要带大姑和大姐姐去做笔录。我还记得他，我们曾去报过案，他以证据不足将我们打发，那样子跟现在全然不是一个人。

她们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地看我，这样的安排真好。我不愿家人看我离去的背影，便让我留在最后，目送她们。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人，我也要走了…

还有一个没告别，是一只小黑猫，它是我从垃圾堆里捡的。填不饱肚子人就会没出息，我饿的时候会去不远处的垃圾站捡东西吃，运气不错的话能够拾到过期但未拆封的零食，小黑猫就是我那时候捡到的。

它浑身都是黑色，只有肚皮上一点白，我捡到它的时候它还没睁眼，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本事真就把它养活了。现在能跌跌撞撞地走几步，我抱它在怀里，用下巴感受它的体温。

“小朋友，小猫就不能带了…”

“可以。”

西装男人话没说完便被打断，裴自雪不知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的。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位都听到。

这是他给我的特例，在我以后的人生岁月里，还有无数个特例。

他站在那里，这院子里的一切跟他好似不在一个世界。他看看我，视线下移落到我怀中的小猫身上，走近了伸出手像是要摸，我忙大步上前把小猫捧起来去触碰他指尖。

“好痒。”声音黏糊糊的，只一下就把手指蜷了起来。

他又越过我继续往里走，柴房的灰尘弄脏了他的鞋。他皱皱眉，身旁即刻有人俯身用手帕为他擦拭鞋面。他不语，只是把目光移向别处，最终停留在塑料薄膜糊的窗户上。

他往前走了几步，刚擦干净的鞋面又脏了。我将小猫揣进袄兜里，拿出他给我擦眼泪的帕子，比他的佣人更快一步来到他身边，蹲下来就要给他擦鞋。

或许是奴性刻在了骨子里，都不用教，看一遍就学会了。

“不用，”裴自雪往后退，垂着眼看我。他眼皮薄，这会儿透着微微的粉，好看极了，天生的美人胚子，“你不用做这些。”

我点头，有些发愣，也有点无措。回过神，忙将手帕重新塞回口袋，我的行李很少，这世间属于我的东西本就不多，小黑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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